01、一副王炸牌，一个“哑炮”开局
不久前的中秋档，有一部电影的牌面，怎么看，都不像是会输的样子。
导演曹盾、编剧马伯庸，这是两人拍完《长安十二时辰》之后，第一次联手拍电影。
演员表拉出来，章宇、窦骁、朱亚文、雷佳音、李光洁、余皑磊、吕凉，个个实力派。
制作成本接近三个亿，实景跑了河西、敦煌、青海好几个地方。
结果上映首日，综合票房只有832万元。
当天的票房榜上，它排在第五。
压在它前面的，不光有同档新片《老江湖》，还有一部重映的《复仇者联盟4》。
这部电影名字叫《敦煌英雄》。
更反常的，是它的出场方式：临近中秋才闪电定档，几乎没有宣发，也没有路演。
要知道，它2023年就拍完了，还在当年年底撤过一次档。
在库房里压了快三年，它就这么静悄悄地上了，又静悄悄地沉了。
本来是一副王炸牌，为什么打成了哑炮，答案不在演员，也不在那三亿，花得值不值。
02、放着最该拍的那个人，电影偏偏没拍
要看懂这片的可惜，得先知道，它背后那段真历史。
安史之乱以后，唐朝把河西精兵调回中原平叛，西线一下子就空了。
吐蕃趁虚而入，公元786年攻下沙州，也就是今天的敦煌。
这一占领，就是六十七年。
那段日子里，安西军老将郭昕，带着残兵死守北庭、安西，史书上连他最后下落，都没有记下。
公元848年，沙州豪族张议潮率众起事，陆续收复失地。
他派出去的使者高进达，走了整整两年，才把"沙州光复"的消息送到长安。
公元851年唐朝设归义军，张议潮任节度使，直到861年收复凉州，河西走廊才重新打通。
这支孤悬大漠的队伍，后来又断断续续守了将近两百年，直到十一世纪才退出历史。
孤悬大漠半个多世纪、始终心向长安，这是中国历史上少有的热血篇章。
观众冲着"敦煌英雄"四个字买票，默认的主角就是张议潮。
他的故事拉长了是史诗，缩短了是悲情英雄，怎么拍都成立。
可电影选来选去，最后把张议潮改成了背景板。
片中他改名张佑承，只负责在城里举事、被困，真正的镜头让给了出城求援的四个人。
偷粮的狼鹞子、逃兵诺次、世家子弟曹光宗、将门之女张月牙，凑成一支公路小队。
不是不能写小人物，小人物这恰恰是马伯庸最拿手的路子。
像《长安十二时辰》里张小敬限时救长安，《长安的荔枝》里李善德限时运荔枝。
问题在于，那两个故事背后站着唐玄宗、杨贵妃，观众本来就熟。
而归义军这段历史，绝大多数人是陌生的。
有篇评论打了个很准的比方：讲马拉松的故事之前，你得先让人知道温泉关三百勇士。
连张议潮是谁、大唐为什么值得投奔都没立住，观众的情绪根本找不到落脚的地方。
03、后半程，逻辑开始一环扣一环地塌
如果只是视角偏了，靠一场扎实的公路冒险也能救回来。
真正劝退人的，是后半程那一串连环塌方。
开场第一场重头戏，狼鹞子在祭台上，把大反派任光热一把推进火海。
所有人都以为大事成了，城也拿下了。
结果下一秒，任光热毫发无损地满血复活，重新点齐兵马杀了回来。
一个最终反派，连死法都处理得这么随意。
城被围住，小队出城去找周边部落求援。
可部落不敢发兵的理由，电影给得很奇怪。
不是因为反派的大军还在，而是因为"任光热这个人还活着"。
仿佛他一个人就能顶一千个、一万个，所有部落都被这一个名字吓住。
原作里写的是各部落三心二意，等唐军一到便临阵反水，本来顺理成章。
电影把这条政治线整个删掉，逻辑当场塌了一半。
逃兵诺次中途跑回家，发现妻子怀里抱着个刚出生的婴儿。
他第一反应是"谁给我戴了绿帽子"，下一秒才得知是匪军作恶。
紧接着，他几乎在一瞬间完成崩溃、抄起铠甲、转身赴死。
观众上一秒，还陷在荒诞感里没出来，下一秒，就被强行按着头升华。
求援彻底失败后，电影干脆给小队换了个新任务：去找一种叫"伏火雷"的炸药。
这是塞给老观众的《长安十二时辰》彩蛋，还借一句"有个从长安来的贵妇人"暗指檀棋。
可这把伏火雷，被渲染得越厉害，后面就越收不回来。
小队一路减员，好不容易摸到，任务偏偏失败，伏火雷落进了任光热手里。
看到这儿，观众心里只剩一个疑问：东西都在反派那儿了，主角到底要怎么赢。
电影给出的答案，是一口气，给主角叠满外挂。
三个人捡来老唐军的铠甲穿上，扛起唐军大旗，再触发"狮子吼"机关。
铠甲、军旗、吼声三重增益一上身，反派军队掉头就逃。
最后靠骑马冲阵、一箭射爆炸药桶草草收场。
有观众看得哭笑不得：折腾这一大圈，反派倒像个替归义军运送军火的搬运工。
还有人补刀：不如直接在老唐军坟前，召唤亡灵战士算了，反正都拍到这份上了。
04、所有人都在喊归唐，可大唐长什么样没人拍
比情节更空的，是这片一直喊、却始终没立起来的两个字：归唐。
归义军故事的魂，不是归顺姓张的谁，而是归顺大唐所代表的那种生活。
电影里其实给过一句解释。
说大唐是"女子可以读书骑马、可以上朝为官，普通人不分贫富都有自由"的地方。
可这个值得拿命去投奔的大唐，全片只存在于这一句台词里。
镜头没给过它一寸具体的样子，观众对它的好，没有任何能抓住的感受。
对面的任光热有多残暴，也大多靠旁白交代，没几场戏真正落到实处。
两边都只是嘴上说说，"归唐"就成了一句没有重量的口号。
有影评拿《妖猫传》做过对比。
那部片是先把唐朝的华美一点点拍给你看，让你自己相信这个朝代值得。
而《敦煌英雄》是反过来的，它一直求你相信，却始终懒得拍给你看。
主角狼鹞子，本该是承载这份信念的人。
他曾为救姐姐加入匪军，亲眼看着姐姐死在面前，又从人牲仪式里逃了出来。
这么一个从"只顾自己活命"走到"扛起信使高进达之名"的人，转变本该是全片最重头的戏。
可电影把这个过程整个省掉了，只在需要他动摇的时候，把姐姐被杀的画面再闪回一遍。
闪回用一次是痛，反复用就是偷懒，人物的弧光就这么被抽空了。
为了填上公路片的空，电影又往里塞了太多眼熟的东西。
沙漠追车像《疯狂的麦克斯》，嗓音自带混响的任光热像《沙丘》里的哈克南男爵。
洞窟壁画让人想起日本电影《敦煌》，结尾的亡灵助阵又透着《指环王3》的影子。
每一样单看都热闹，拼在一起，那个真正该讲清楚的"唐"，反而被挤没了。
05、野心很大，落地很散
说穿了，这是一部典型的"好创意、坏落地"。
问题主要出在两个最关键的创作者身上。
曹盾是摄影出身，画面、光影、调度没得说，但讲故事一向不是他的长项。
马伯庸会写小人物，可那套"限时营救"的公式，观众已经开始疲劳。
他今年的新书《秦二世必须死》反响平平，本身就是个信号。
更别说他长期被诟病的两个短板：收尾和女性角色。
将门虎女张月牙在这片里，基本就是个推着任务往前走的工具人。
当然，有些损耗来自看得见的外部原因。
积压近三年、历史上的人名地名被迫改动，这些都会牵扯成片的完整度。
但把这些外力全部剥掉，剧本自身的断裂依然明明白白摆在那儿，不能全让档期和审查背锅。
而且必须公道地说，这片砸进去的钱和心思，在画面上是真看得见。
锁子甲用0.8毫米的铁环手工编结，旗帜甲胄对照莫高窟第156窟《张议潮统军出行图》复原。
祭坛刺杀、马车突围、沙漠追击、洞窟肉搏、最终决战，五场动作戏各有各的空间设计。
章宇那双眼睛、吕凉那种不怒自威的压迫感，也都在水准之上。
当满城军民齐喊"狮子吼，唐军归"、妇女挽弓登城的时候，确实有观众被狠狠燃到过。
可越是这样，越让人替它不甘心。
归义军这段历史本身就足够荡气回肠，根本不需要这么多花活来撑场面。
它真正缺的，是老老实实把一个人为什么转变、一个朝代为什么值得回去，给讲明白。
首日832万、当日第五的沉默，就是观众给出的回答。
野心撑得再大，故事没有接住，大漠上那一腔孤勇，最终只能挥向空处。
有评论把它比作一个朝着虚空挥拳的拳击手，姿势都对，力气也够。
只是这一拳，谁也没有打中。
文/皮皮电影编辑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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